凱恩斯

名人認證
2016年9月18日 7:18

北大國發院霍德明教授談比較優勢與絕對優勢:

做研究的人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「是啥問題?」。絕大部分研究者都同意,問題要是說清楚了,答案自在眼前。市場是否失靈這麼大的問題,這麼多年誰都沒能說服對方,或許是我們根本沒有將問題說清楚(試試看回答『生命意義何在?』)。好吧,讓我試著說清楚一點:「教育市場是否失靈」。還是不清楚?又問「基礎教育」還是「高等教育」的市場?可能還要問「高等文科教育」還是「高等理科教育」的市場?如此這般的追問,或許問題越來越清楚,但是,這是「對的問題」嗎(Is it the right question)?

在前兩篇短文中,林張爭議最後都統一歸納到「比較優勢的發揮性」,不同處在林接受市場失靈的假設,張不接受,雙方個說個話。如何解套?我在最後提到了比較優勢的前身「絕對優勢」,目的是在提一個對的問題,有助於跳出車軲轆的對話。

不必有專業的經濟學訓練,在互聯網上都可以查到,歷史上斯密的相關論述都是源自於絕對優勢的概念,但是,由於絕對優勢無法正確表述機會成本,之後的李嘉圖使用比較優勢就很容易的將「貿易降低機會成本」的概念表達清楚。用白話說,從李嘉圖之後的經濟學家都普遍接受「比較優勢→分工→交易」這套市場競爭論述。(順便一提,我的歸類中馬克思是超越一般經濟學者的大思想家,所以不在其中。)正是因為這套說法廣為接受,從比較優勢出發就此成為後世經濟學家的主要話語。

請注意,一直到1790年斯密逝世,他完全不可能知道李嘉圖在1817年提出的比較優勢,更無法預知「市場競爭導致社會福利最大化」這種(百余年後)新古典經濟學的經典結論。站在斯密的角度,我們可以大胆的提問:從比較優勢出發的論述是否重要?在我看來,凡是關心「是否該有產業政策」或者是「市場(或政府)的邊界何在」諸如此類的超級大牛問題,都可以經由回答前述的『對』的問題而找到你要的答案。

對現代經濟學家而言,從比較優勢出發的論述是不言而喻的重要,但是,對非經濟學家而言,這可能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。例如,比較優勢對生物演化學家的意義何在?在「自私的基因」(Selfish Gene,1976)一書中,道金斯(Richard Dawkins)沒有提到比較優勢。在「達爾文經濟」(The Darwin Economy, 2011)一書中,弗蘭克(Robert Frank)指出公麋鹿長的大角是為了增加吸引異性的競爭力,但是不利於它們躲避捕食者。用另外一種方式來說,公麋鹿可是完全不懂啥是比較優勢,更別提分工與交易,它就只知道長出大角的絕對優勢,否則找不到對象的後果可是不堪設想。(有興趣者請自行參閱此書,雖然弗蘭克並沒有提到絕對或比較優勢的概念。)

原始人在求生存的過程中,到底是絕對優勢還是比較優勢重要?我不知道,也不敢亂下結論。在人類群體發展中,確定的是最近不到二百年才逐漸了解到「相對優勢→分工→交易」這個過程的重要性。但是在發展過程中,還會時常限制某些個體的比較優勢。例如,有些人天生力大好鬥,不擅長鉤針細活,他的比較優勢就是在打家劫舍,能夠不抑制嗎?同樣的,黑幫領袖大多具有超乎常人的組織能力的比較優勢,能夠讓黑社會市場競爭的發展下去嗎?建國之後的卅年,就是想要發展重工業的絕對優勢,目的在列強間求中國的生存。那個年代,要是有人根據比較優勢原則向毛主席提出發展勞動密集產業(按摩業?),停止兩彈一星,後果可想而知。(當然我們也付出相當大的代價,篇幅有限,在此不展開)

由於絕對優勢和比較優勢都是標準的經濟學用語,經濟學家不可以兩手一攤說那不在我的分析範圍之內。具體的說,對於產業政策的制定,這是個不可迴避的問題。美國禁止高科技產品(業)向中國銷售,歐盟不願意看到中國在那裡做太敏感的投資,而中國全力發展軍工科技,高鐵……不都是在保持自己對於那些產業的絕對優勢,進而保證己身存活(或獨霸)的機會。做為一個大國,比較優勢所隱含的專業化的選擇實在是很low,真正的選擇是在某些重要產業上的絕對優勢。至於小國的選擇比較簡單,找個大國靠山,然後就比較優勢→分工→交易一番畫葫蘆即可。最後那種不想靠大國,又不想畫葫蘆的國家(伊朗,朝鮮……),搞個核彈也算是他們對於絕對優勢的認知與體現。

話說了一圈,有提到市場失靈嗎?就算市場不失靈,絕對優勢的概念還是存在,而且有巨大的討論空間。別誤會,上述分析真的沒有堅決支持或反對產業政策的意涵。下個輕鬆結論:當政府要支持某些產業時,官員們大可不必鸚鵡學舌的說「市場失靈」,新的通關密語是「絕對優勢」。